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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6-08

【中國時報】《BenQ 真善美獎》楊澤/《明信片生活劇場》世界是個禮物

【楊澤】

  時至今日,隨著攝影與旅行的普及,「異文化」的知識是否有望蛻變成,每個自我的一番體認:不管他方還是家園,在這地球上,每個人皆是異質性的存在──揹著孤獨的宿命走向親密,一個頻頻向遠方的他人(其實也正是遠方的自己),寄出明信片的世界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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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一張明信片在一八六九年的奧地利被寄出,原先只是簡短傳達一句話的卡片。到了十九世紀末,這種手工藝已逐漸發展成圖像明信片的模式,功能就像現在一樣,用來打招呼,報平安或吹噓。內容不會很親密,也不可能帶有什麼重要秘密,因為你並不想讓郵差一眼瞧在眼底。既然這樣,為什麼旅人還要寫明信片呢?為了可以讓端坐家中的收卡人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,既有某種唬弄作用,也有誘引效果,更可提早一步,率先讓收卡人感到嫉妒。當然,也可以印證收卡人心中對「他者」的既定形象,或是跟他們強調旅途的迢遙。忙碌的人會使用它,因為明信片就像慢幾拍的電報般。它其實是很靈活輕巧的東西,也是旅人最方便經濟的溝通方式。

  這是旅行文學家索魯(Paul Theroux)為《異國風土明信片──遠土的召喚》(Exotic PostcardsThe Lure of Distant Lands, 2007)一書所寫序文中的一段,雖是草草幾筆,卻為早期明信片提供了一個扼要的定義,既簡明又生動。

  就在這段引文前後,索魯同時穿插寫到,攝影術在十九世紀二○、三○年代發韌,中葉以後跟隨著西方殖民者的腳步,在全世界蓬勃發展,這算是清楚點明了,明信片的興起其實跟旅行,以及跟早期攝影息息相關。

  一如索魯指出,一戰是個重要分水嶺,往前推的幾十年間,英法德三國殖民統治大半地球,標榜異國風土、風俗,帶有濃濃人情味的早期攝影明信片可說風行一時。(見圖一)

  但熟悉這層歷史關係的人曉得,明信片在當年又要比照相普及。從我們「數位快照」、Flicker盛行的二十一世紀回頭看,也許有點難以理解,為什麼被大量複製的,不是照片,而是明信片。也許我們應該這樣說才對,早期攝影其實是透過明信片才得到普及的。

  長久以來,我頗習於在台北或異國街邊的小攤,尋訪老照片、老明信片而自得其樂。對我來說,泛黃的照片或明信片,同樣是一種閱讀,不管是在台北的昭和町,或是在美國東岸的古鎮,我都可以一個人,對著一張「有意思」的舊明信片、照片悠然神往,良久良久。

  明信片雖曰「明」,照片雖曰「照」,閱讀起來總有一種圖文互證的樂趣。我的意思是,就像鏡子的兩面,總有一面是遮住的。在冷攤上找到好玩的相片時,背面如果有字,即使字再潦草,再歪歪倒倒,即便只是寫了日期,對我都有「如聞天音」、「如獲至寶」之感。

  明信片更是這樣,經過郵寄,它上面貼了郵票,蓋了郵戳,本身就有好多符號等著你去讀解。因為無法一次看見兩面,你會看看正面,再看看背面,反復看過幾次後,隻字片語,都宛如靈光乍現,宛如神秘的天啟,不啻古人所說的「有詩為證」。

  明信片比起傳統家書,或更後頭才出現的航空郵簡都很不一樣;明信片因為不是長信,紙短情長、長話短說的結果,它基本上是種小品文,而且一面有字,一面有圖,可說是一種現代圖文配合的實驗。今天網路上的年輕人喜歡說「無圖無真相」,明信片的圖文結合常呈現情景共生的狀態,寫卡人巧妙地扣緊所在的時空場景,用情去mark( 做記號、打叉叉)景,用景(勝地、奇景,或日本人所說的「名所」 )remark情,情景相互輝映下,激出了不尋常的趣味與火花,所謂「寓平凡於不凡之中」、「寓不凡於平凡之中」是也(不凡,remar kable;平凡,un-remarkable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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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某個逝去的年代,拍照是件難得之事,不折不扣的一種儀式,既是「美感的瞬間」(aesthetic moment),也是「特權的瞬間」(p rivileged moment)。當時,世界各地的有錢人每每樂於從自己的生活照中取材,製成一組組的明信片,不見得一定要寄發,至少可存檔留念。

  我因此在冷攤上收了不少這類來歷特殊的攝影明信片。圖二、圖三,日治時期,確切年代不明,卡片正面同一個帥帥酷酷的少年郎,一身新潮配備,膚色黝黑,攝於水上競逐前後,莫非是當年划船界一名新秀。但,問題接踵而來,重點在於:少年尊姓名諱,渠乃何人之後 ──或受何人提拔(protege)──年紀偌大,即得以從事這類水上活動,出現在高尚時髦的渡假海灘,且備受攝影獨照/製卡的特權榮寵?

  圖四,相對之下,一目了然。影中人,望之儼然、凜然的老派德國紳士,隆鼻大耳,梳櫛整飭,宛如嚴陣以待。卡片同樣未寄發,背面三行德文「給我親愛的門生,徐少尉閣下,以記友誼。」,底下自署 Erich Senezek,並有「(19) 35928,南京」的時地字樣。Se nezek先生,顯然是當年南京國民政府的軍事顧問,兼有文官及武人的身份,胸前兩粒佩章,雙眼炯炯,既威且怒,表情姿態有種君臨天下的絕對自信感,「法西斯美學」此之謂歟。

  時代的轉變,不費吹灰之力,我們幸運地繼承了過去,少數貴族、文化菁英階級才擁有的書寫閱讀與視覺溝通的能力。數位快照時代到來,我們,幾幾乎乎是每個人,都可以,都在大量地、無限制地拍。從前,有錢人上流階級才擁有的,才可能被保存下來的,那些「特權的瞬間」所帶來的影像及記憶,如今已悄然向芸芸眾生開放。

  然而,在一個影像無所不在、數位無遠弗屆的地球上,明信片是否已褪盡光環,變得氾濫、唾手可得,一點也不稀奇?

  早期的攝影明信片是一個里程碑、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它不單象徵財富,更代表知識。發現世界、發現現代生活固然有各種大小藍圖可循,明信片卻宛如世界這本大書上的小書籤,寄卡人與收卡人藉之發現「異文化」的存在,遂逐步走向建構多元現代世界的大歷史之中。

  時至今日,隨著攝影與旅行的普及,「異文化」的知識是否有望蛻變成,每個自我的一番體認:不管他方還是家園,在這地球上,每個人皆是異質性的存在──揹著孤獨的宿命走向親密,一個頻頻向遠方的他人(其實也正是遠方的自己),寄出明信片的世界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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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直到今日,我們仍活在各式各樣的明信片所打造的生活劇場裡。關於明信片,周遭聽來許多好玩的故事,聊記數則如下:

  美國朋友D,大學時代上過一門叫「郵遞藝術」(Mail Art)的課,課堂作業簡單極了,你願意寄什麼東西給老師皆可,只要貼郵票、蓋了郵戳。D第一回拿厚厚的硬紙板塗鴉,順利寄出;第二回卻碰釘子:他把可口可樂的鋁罐壓扁敲平,沒想到郵務人員認定「超重」,怎麼說都不被接受……。

  M,早年隻身在日求學,不知不覺地養成後來旅行異地,必寄明信片給京都大學畢業的爺爺的好習慣,累積至今,已有幾百張之多…… 。

  L的忘年之交,英國老太太T,每年照例發電子賀卡給散居世界各地的親朋。想像年過八十的老人家,自己上網抓老式的圖檔,做成感恩節賀卡、聖誕卡、新年賀卡,甚至情人節卡!

  K說,早在二、三十年前,日本年輕人便時興寄明信片給自己,所到之地大多為印度、非洲等第三世界貧國,且專挑(幾分恐佈、噁心的)奇風異俗的老明信片寄,態度炫且酷!

  K說,台灣小孩如今也跟上這股流行,唯態度、做法並不同調,去的還是歐美上國,寄發的明信片無啥特色,主要是,據他們自己說,為了記錄瞬間時空的感覺,寫像自己日記一樣的東西,進一步亦可保存當地的郵票郵戳云云。

  五年級的W和C,離台分別去了英國與德國,學設計和現代舞;之前,逮到機會出國,即勤於寫明信片給彼此,如今定居英國和歐陸,還是常寫卡片給對方,且一逕強調,這樣做「很歐風喔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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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數位時代到來,一切變得那麼的快,那麼的馬不停蹄,你下定決心在這裡面追求一種慢。你拿出一摞摞旅途上拍到的照片,試著用各種新奇的方式處理加工;你找到當地的奶粉包裝、火柴盒圖案、旅館早餐券、車票、報紙、傳單等等微物件,手工拼貼成一張張酷斃了的明信片;但,光這樣,你並不滿足,你把每張明信片拍下來,重新輸出,繼續在上頭寫字,寫信,玩花樣……。

  在這一切的背後,你深深懷疑,世界是個禮物,一個巨大的記憶盒子(「中國盒子」,所謂盒中盒);你深深懷疑,為什麼有人,肯把自己的愛與孤獨拿去和別人交換,和世界交換……。



  (本文為第二屆BenQ
真善美獎得獎作品結集「明信片生活劇場」的序文,即將由大塊文化出版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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